你点开天气预报——8月6号，衡水，37℃。 这个数，跟你在家里空调打到26℃还嫌不够冷的感觉，不是一个东西。 气象局报的是百叶箱里的气温。沥青路面上的真实温度，随便就能到50℃往上。你试过穿一双薄底鞋在正午的马路牙子上站五分钟吗——脚底板发烫，像踩在没关火的灶台上。 这种温度下，衡水有三群人，一天都不能歇。
凌晨四点半，陈姐推着清洁车出门了 陈姐的闹钟定的是四点。洗把脸、喝口水、蹬上三轮车，四点四十到岗。 她负责的路段大概两公里——衡水市区一条不算宽的主干道，两边有门市、有早点铺、有小区的垃圾桶。早上七点前要完成第一遍普扫。这个时间点的好处是凉快——如果"26℃"也能算凉快的话。 她的工具很简单：一把大扫帚一把小笤帚，一个簸箕，一辆推车。没有空调，没有遮阳伞。 八点以后太阳开始毒了。沿街商铺陆续开门，新的垃圾又出现了——烟头、塑料袋、奶茶杯、早餐袋。这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。陈姐得在路段上来回巡，一遍一遍。上午至少有四趟。 十一点，气温已经逼近35℃。她的工装——那种橙红色的长袖——已经从后背湿到腰。不是汗珠，是整片整片地贴在肉上。 但你注意观察就会发现：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，街上的环卫工人确实少了很多。 这不是偶然。按河北省的防暑降温规定，气温超过35℃时，环卫部门要启动错时作业——中午高温时段暂停人工清扫，让"机进人退"，机械化清扫车顶上去。 是好事。 但下午三点，日头最毒的那阵子过了，陈姐和她的同事们又要回到路上。气温还是34、35℃，路面晒了一整天，踩上去比上午更烫。 一个月工资多少？普遍在最低工资线附近。河北高温补贴的标准是室外作业每小时2元——按八小时算一天多16块钱，一个月（6月到9月）多三四百。 陈姐们的皮肤，到夏天都是两种颜色——脸和手背是黑红黑红的，手腕往上被袖子盖住的地方，是另一种白。
路面五十度，老张站了四个小时了 气温37℃的时候，柏油路面大概50℃到55℃。 老张是路口执勤的交警，早上七点到岗，早高峰一站就是两小时。 你们开车的时候注意看过交警的脸吗——不是远远地瞥一眼，是等红灯的时候认真看一下。七月份一个十字路口，执勤的年轻交警脸上晒出了口罩的印子。不是搞笑那种，是上面浅下面深，整整齐齐一条线。 衡水入夏以来，没有报道说哪个交警在路口晕倒了。但别的地方有——邯郸大名，2024年7月24号，一个00后辅警巡逻的时候头晕，扶着路边的三轮车站了几分钟，走进门店想找凉水，直接栽倒在地上。中暑。杭州拱墅区，一个交警铁骑帮司机推抛锚的面包车，推完就晕了——一群人冲上来送水扇风。 交警的执勤现在基本是半小时一换。半小时站在路中间、半小时在旁边树荫下休息。但早晚高峰的时候人手不够——车流量最大的那两个小时，没得换。 老张说其实最难熬的不是热，是晒。皮肤被紫外线烧七八个小时之后，洗澡的时候水碰到胳膊都疼。太阳底下站久了，脑子里嗡嗡的，反应变慢。但车流不等人——前面的车踩了刹车，你手里那个手势就得立刻跟上，慢一秒可能就是一个事故。 他们有高温补贴。工资结构里的固定项。户外执法人员的保障相对好一些——轮岗制度、防暑药品、夏季制服。 但50℃的路面，不会因为你是正式编就降一度。
正午十二点，小王最忙的时候才刚开始 全衡水最不愿意在中午休息的人，是外卖骑手。 十一点到一点——是一天里单量最密集的两个钟头。办公室的人不想出来吃饭，商铺的老板不想离开柜台，大家都点外卖。这个时间段跑的数据，能占到一天收入的将近一半。 小王跑的是专送。站点有高温补贴——但不是每个月固定发的，是"冲单奖"，跑得越多补得越多。一天跑50单以上，高温补贴能有一百多块。光看数字还行。 但代价是——50单意味着他要在35℃以上的路面跑至少八个小时，中间除了取餐等餐的几分钟，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候。 他的装备很全——冰袖、面巾、头盔。骑起来有风的时候还行。等红灯的时候不行。电动车一停，身上的热气就从头盔缝隙里往脸上涌。手机烫得降频，导航卡顿，有两次因为手机卡了接单晚了三秒钟，单被别人抢走了。 到了下午两点，订单高峰过去了。小王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，买了一瓶冰矿泉水——不喝，贴在额头上。额头的温度能把冰水在五分钟内捂成温水。 站点备了藿香正气水。上个月有天下午他感觉头晕恶心，喝了一支，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十五分钟。好了。接着跑。 问他为什么不歇一下午。他说主要是中午的单已经跑完了，下午的单没人接就罚钱。再一个—— "歇一下午，明天起来看账户，少了一百多。" 他说完这句就发动了车。 高温补贴拿到了吗？ 答案是：看人。 交警有。环卫工人有——按河北标准，室外作业每小时2元，一个月下来三百多块。这笔钱不多，但它是按月固定发的，不是在工资里"含"的。 外卖骑手呢——专送的站点会发，数额跟跑单量挂钩。有的人一天跑50多单，补贴拿了一百多，觉得还行。也有人每单只多了几毛钱，"算是有吧，但很少。" 众包骑手——没有高温补贴。 这些东西，你在办公室吹着空调点外卖的时候，手机屏幕上不会显示。 最后几句 城市这台大机器能转起来，靠的不全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。有些齿轮，必须露在外面。 你可以做的事不多，但有一两件管用—— 路上看到环卫工人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而不是弹到地上。 开车经过路口，交警的手势可能慢了一点——别按喇叭，他脑子里可能在嗡嗡响。 外卖超时了五分钟——别给差评。骑手可能刚在路边坐了十分钟缓中暑，又发动了车。 这三件事不用花钱。但它让那些不能歇的人，觉得这一天没那么难熬。 衡水8月5日，36℃。明天预报37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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